当我在一个数九寒天一头扎进郎木寺时,已是黯淡黄昏。
应该说是郎木乡吧,寺在山上,隔着一条弥漫着不知是夜岚还是地热的小河,薄暮中的郎木寺依稀可见。未见夕阳,天骤然间暗了下来,风雪与夜幕把我这个梵呗圣地的闯入者紧紧地裹住了。墙边蹲着一群藏民,本来就黑的脸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了,还不断有身披红袍的喇嘛贴身而过……这时,我才第一次有了一种实感,世俗红尘已离我有千里之遥,我正伫立在地处甘青川三省边界的一个小镇上。
山上走下来三个女孩。
二大一小。
隔得太远,我看不清她们的脸,只是觉得她们走得衣袂飘袅。
不知是不是幻觉,只一闪,三个女孩就宛若仙女下凡一般地不见了。来的路上,在长途车上一位会汉话的藏民曾经告诉过我:“你知道郎木在藏语里是什么意思吗,就是仙女的意思。说不定,”他顿了一下,一双眼睛里闪烁着诡谲的光,“说不定你在月光下会碰到一个仙女。”我相信这仅仅是一个传说,何况今晚无月光。
如果这三个女孩真是仙女,这会儿,她们也一定飞进了凡人家的窗口。
我在这个海拔近4000米的小镇上笑了。
一群大鸟掠过头顶。
我调过头来,该是找家客栈投宿的时候了。
问过路边一家杂货铺的主人,这是一个有着刀刻斧凿一般皱纹的老人,他竟背过脸去不愿回答。
不过,顺着他刚才留下的一瞥,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他愤懑的原因。路对面停着一辆车,一群不分男女一律带着一顶俗得不能再俗的红帽子的人,正在把一箱又一箱的水、方便面,甚至还有锅往一家小旅馆里搬。这些人肆无忌惮地尖叫着,忘记了这里是一片可以聆听天籁之声的圣洁之地。但我还是走了过去,我看见其中有几个人背着摄影包和三角架,尽管第二天我才知道他们更多的人是在拿着傻瓜相机滥竽充数,但当时我还以为碰到古道热肠的影友了。我问:“这里还能住人吗?”黑暗中没人回答,好半天,有一个人发出了一声嘲笑:“不住人,还住鬼啊——”
我不想与这批人同住,我敲响了另外一家旅馆的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藏族女孩。
“是来摄影的吗,”女孩竟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,“住我们这里吧,来郎木寺摄影的人全都住在我们这里。”
起先,我还以为是她夸张,后来才知道她一点都没有扯谎。女孩说她叫仲格吉,她又唤来姐姐旦正草,帮我一起把行李和器材搬到了二楼。毕竟是有点海拔高度的地方了,上个二楼就有点气喘嘘嘘。仲格吉倒了一碗酥油茶给我,我一口气喝了,不光驱走了一身寒气,也驱走了刚才的不快。她告诉我,这是他阿爸才让道尔吉和叔叔完玛加合开的旅馆,叫是叫“郎木寺宾馆”,其实也就是十来间客房。一到“正月祈祷法会”期间,他们就不让藏民住了,全部接待远道而来的摄影师。
姐妹俩绝对称得上是天生丽质,妹妹十七,姐姐十九,不会几句汉话的姐姐比妹妹更多几分妩媚。我不知道藏族姑娘是不是都这么美,反正如果说这姐妹俩是刚才那三个仙女中的两个,我是不会怀疑的。仲格吉说她还在读书,读高中,姐姐旦正草则挑起了家里的重担,旅馆和牧场之间两头忙。真想不出旦正草骑着马,赶着几百头牦牛奔驰在草原上时该是怎样的英姿飒爽!仲格吉还说,姐姐还没出嫁,求爱的小伙子不止一百个,可姐姐没有一个看得上眼。
剩下的一个小仙女,我则是出来找餐馆吃晚饭时遇到的。
这是一家小得连牌子都没有的餐馆,过桥就是。是一线温馨的灯光吸引了我。女主人说这是一家川菜馆,我问她,你的餐馆叫什么名字呢?她想了想说,叫桥头饭店吧。外间有藏民在吃饭,女主人让她女儿把我带到了里间的坑上。女孩只有十岁,两只耳朵上扎着一对黄灿灿的耳环,她告诉我她叫燕子。燕子是个十分早慧的女孩,你一个眼神,她就知道你要什么。不仅把牛粪烧得旺旺的,见我没带手电筒,等我吃完饭还特地把我送过那座坏了的桥……
雪早就住了,月亮出来了,一圈大大的月晕像燕子手电筒照出的光晕。
明天是个雾天吧。
我真地不知道仲格吉、旦正草,还有这个燕子是不是仙女的化身,我想不是。但生活在这一方净土上的女孩,不是仙女又是什么呢? |